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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南邊靠了岸。

我沒敢多待,下了船就找了家成衣鋪子。

銅鏡里,我這張臉還是太扎眼。教坊司出來的,皮囊是吃飯的本事。

我跟掌柜的要了婦人發髻,把頭發全挽上去,用烏木簪別住。

又買了身青灰色棉布衣裙,寬寬大大,看不出腰身。

對鏡照了照,老了十歲,像個鄉下寡婦。

掌柜問:「娘子怎么稱呼?」

我想了想:「姓云,叫我云娘吧。」

云,無根無定,隨風飄散。

出了鋪子,我去了鏢局。南邊不太平,我一個人走不了。

鏢頭走出來,三十來歲,個子很高,黑色勁裝,腰別刀,臉很冷。

他掃我一眼:「叫什么?」

「云娘。」

「就你一個人?」

「是。」

「二十兩銀子,送到嶺南。」

「行。」

他叫沈渡,人狠話不多。

出發那天,一行八人。沈渡騎馬走在最前面,我坐馬車跟在后面。

走了兩天。第三天傍晚,在路邊看見一個孩子。

十歲左右,渾身是泥,縮在樹下,臉很臟,但眼睛很亮。

我心頭一撞。像,太像了。像我那個夭折的幼弟,圓臉大眼睛,發大水那年被沖走了。

我讓車夫停下,下了車,走到孩子面前蹲下來。

他看著我,不說話,目光停了很久。

「你叫什么?」

他沉默了一會兒:「阿珩。」

「家里人呢?」

他沒回答,垂下眼睛。我知道那種沉默,是失去一切之后不知道該怎么說的沉默。

「餓不餓?」

他點點頭。

我伸手,他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臉,把手放了上來。

手心有薄繭,是練過的痕跡。我不動聲色,帶他上了馬車,給他擦了臉,喂了干糧。

他吃得不快,不像餓極了的孩子狼吞虎咽,反而像學過禮儀的人。我心里有數,但沒問。

「阿姐。」他忽然開口。

我一愣:「你叫我什么?」

「阿姐。你不是我娘,叫阿姐更合適。」

我笑了一下。這孩子比我想的聰明得多。

「為什么跟我走?」

「因為你蹲下來的時候膝蓋先著地,怕嚇著我。只有真正心善的人才會這樣。」

我沒說話,心里有些發酸。

「你像我弟弟。」

「死了?」

我點頭。

「那我也叫你阿姐。我可以幫你做事,不白吃你的。」

「你才十歲,能做什么?」

「很多。我會看人、算賬、騎馬,會——」他停了一下,沒繼續說。

我知道他咽下去的是什么。我沒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晚上扎營。沈渡走過來,看了一眼阿珩,又看我:「這個孩子,你知道底細嗎?」

「不知道。」

「那你敢收?」

我看著遠處那個小小的身影,他正蹲在火堆旁撿柴,動作利索,不像普通孩子。

「他一個人,活不下去。」

沈渡沒說話,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珩一眼,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那孩子,不是一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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