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遠行
八月是遠行季節。十一年后故地重游,遠赴青海,圓夢敦煌,身邊陪伴的,已是高出我半個頭的英俊少年,在寧靜的書案光影里和我說呼倫貝爾大草原日出的少年,懷揣對藍色高原湖泊的向往,我看見他性情里與我一脈傳承的溫柔感動。
八月的酷暑讓人平靜。四季轉換,歲月輪回,自然萬物遵循其道。如同人與人的緣分,相互陪伴的歲月,即使親如父母子女,也只是同行的一段來路。不可回頭,不可更改,只有此時是屬于彼此的。我深愛這情感上與我同質的少年,看見他心性里的成長,懂得安靜,自省,擔當。也縱容著他十四歲孩子的喧嘩,躁動,壞脾氣,拒絕成年人世界里的秩序與規則,甚而期許他有囂張無忌的自我意識,對這個世界不持退縮之心。相信他自有道路,所以不給予他道路。成長必然是孤獨的,在這一段路上,只是陪伴他,如同夜晚陪伴他的星月,燈火,溫柔的夜色。陪伴他同行大漠,戈壁,草原,湖泊,看到最清澈的天空。
“有時我想過八月之杯中安坐真正的詩人仰視來去不定的云朵也許我一輩子也不會將你看清”,海子《八月之杯》里的感傷安寧寂靜,是草木山川白云蒼狗的屬性,在青春的風暴中心看見的青春已然消逝。在舊夢里,我看見八月的星光,那一年逗留在高原的日子,泛濫的情緒,在蘭州的夜里,打過的絕望的電話。人在年少時,總容易為情愛欲望所困,糾纏于不肯服輸,不肯甘心,與愛的本性其實已經相去甚遠。十一年后這一程山水,粗礫如昔,在內心的情感里,卻已如人世的山長水遠,云淡天青。愛過的人,最終總可以溫柔相待,江湖相忘。那些為愛恨所困的歲月,遂成為一生中甘美的憂患,因時光的窖藏醞釀,最終蒸發幻化為八月潔白無垢的云朵。
2009年的秋天,來勢洶洶的甲流病毒籠罩整個城市,病假的夜里寫作《不負》,寫到青海湖,塔爾寺,潢中草原,鳥島草叢中死去的小鳥,塔爾寺的酥油燈,菩提樹,墻角曬太陽的喇嘛,舊日記憶如同琥珀,在回憶溫柔的包裹里,發著高燒,成為一只透明的昆蟲樣本。人一生中,離開之后能再次回去的地方不多。有生之年能重回那一片水域,故友重逢,山川依舊,歲月莊嚴溫柔,自是殊遇。想起多年前讀到過一段話:人生無求可得,我所得皆是幸運。年少時,眼中所見盡是不平,對際遇坎坷耿耿于懷,如何釋然,如何領會。原來只要肯聆聽,到了季節,再乖張的人生也已經循服自然之道。在身邊少年的目光里,我看到長睫毛落下的影子,看到桀驁不羈,看到寂寞、敏感、驕傲,看到生命的生生不息,周而復始。
20118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