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歡的聲浪,直到午夜才漸漸平息。
132廠像是耗盡了積攢幾十年的力氣,在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后,沉沉睡去。
只有一號試車臺的探照燈還亮著,像一座沉默的燈塔,守護著那臺名為“昆侖”的,剛剛降世的神祇。
招待所后方的小山坡上。
月色如水,將松林和草地洗刷得一片銀白。
李向東和蘇晴并肩走在蜿蜒的小路上,腳下是松軟的泥土和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周圍很靜,只有風穿過林間的嗚咽,和遠處廠房偶爾傳來的,機器冷卻時發出的金屬收縮聲。
“等第一批‘昆侖’列裝,132廠就要擴建了。”
李向東開口,打破了這份靜謐。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隨口閑聊。
“到時候,研發中心和生活區要分開,家屬院那邊也得重新規劃,再蓋幾棟新的宿舍樓。”
蘇晴安靜地聽著,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輪廓。
“秦總工他們,忙了一輩子,也該享享清福了。”
“王師傅的那個寶貝徒弟,是個好苗子,可以重點培養。”
李向東絮絮叨叨地說著,說的都是廠里的事,是那些熟悉的人,是這片他用生命守護過的土地。
他沒有提那驚心動魄的試車,沒有提那片血紅的屏幕,更沒有提那個代號“鐘表匠”的幽魂。
仿佛那一切,都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插曲。
蘇晴也沒有問。
她只是靜靜地陪著他走,聽著他用一種近乎于規劃未來的語氣,描繪著132廠的藍圖。
她知道,這個男人習慣了將所有的重量,都自己一個人扛在肩上。
他向別人展示的,永遠是風平浪靜的海面。
沒人知道,那海面下,曾有過怎樣驚天的風暴。
兩人走到山坡的最高處,停下了腳步。
從這里,可以俯瞰整個沉睡中的廠區。
那些在月光下泛著冷硬光澤的廠房,此刻,卻像一個個溫順的巨人,呼吸平穩。
氣氛靜謐而美好。
勝利的喜悅,像醇厚的酒,在空氣中慢慢發酵,讓人微醺。
就在這時。
蘇晴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看著李向東。
“李向東。”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了這片寧靜的夜色里。
“我后來想了想,其實很后怕。”
那輕松的,帶著些許醉意的氛圍,被這句話,輕輕地,戳破了。
空氣,瞬間變得有些凝重。
李向東的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頓。
他以為,蘇晴說的是那個隱藏在代碼里的后門程序,是那個差點就成功的陰謀。
他正要開口,用一些技術上的分析來安慰她,告訴她一切都已過去。
蘇晴卻搖了搖頭。
她抬起頭,那雙在月光下清澈如洗的眸子,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
那里面,沒有對技術的恐懼,沒有對敵人的憎恨。
只有一種更純粹,也更令人心悸的東西。
“我不是怕發動機會baozha。”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我是怕你”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需要鼓起全身的勇氣,才能說出后面那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