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探視室里,隔著一道玻璃,父親坐下來,拿起電話。
駱星淮穿著灰色的囚服,頭發剃成短短的青茬,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又孤僻。
我爸仔細看了他一會兒,輕輕道:“你瘦了?!?/p>
駱星淮沒說話,只是低著頭,不敢看我爸的眼睛。
“我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父親的聲音不大。
“阮慈那孩子,十年前的冬天,走的時候我在想,她一個女孩子,天寒地凍的,一個人上路,她得多害怕?!?/p>
駱星淮的手指猛地攥緊了電話。
“后來我想,雯雯也在那邊,她姐妹倆還能有個伴,”
爸爸的眼圈紅了,“你們這些孩子,小時候天天來我家吃面,管我叫爸。”
“現在,你坐在里面,雯雯和小慈在那邊,我一個老頭子在外邊。”
他頓了頓。
“星淮,爸不怪你了?!?/p>
駱星淮的眼淚不知何時已經洇濕了囚服。
一顆一顆,在衣服上染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他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是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爸小慈她,小慈她選的是我,她到死,選的都是我”
“我卻連她最后一面都沒有見到”
父親放下電話,轉身走了。
探視室的門在身后緩緩合上。
春天的時候,我爸重新開起了面館,他帶著兩束花上了山。
一束滿天星放在我的碑前,一束百合放在駱雯的墓旁。
他蹲在中間,把兩邊的雜草一根一根拔干凈,動作很慢,但是很仔細。
“小慈,雯雯,面館重新開張了,街坊們都來了,還給包了個紅包?!?/p>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說今年的雪下得不大,說隔壁王叔家的小子考上大學了。
后來他不說了。
他坐在我和駱雯中間,陽光穿過墓碑間的空隙,落在他銀白的發絲上。
“爸回去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頭的土,“過兩天再來看你們?!?/p>
山風輕柔地吹過來,拂過滿天星細碎的花瓣。
駱雯就站在我身邊。
她還是那年冬天的樣子,圍著那條我們一起在夜市買的紅圍巾,笑起來酒窩一深一淺。
“走吧?”她朝我伸出手。
我回頭看最后一眼來時路。
山下不遠處,某個灰墻圍起來的地方,或許會有人在虔誠地祈禱嗎?
滿肩的月光,滿頭霜。
我轉過頭,牽住了駱雯的手。
“走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