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起碗,湊到嘴邊。
湯水碰到嘴唇的一瞬間,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沒有咽下去。
我假裝喝了一大口,趁婆婆回頭去拿紙巾的時候,把湯吐回了碗里。
然后又裝模作樣地喝了幾口,每一口都含在嘴里,等她不注意時抿到袖口的毛巾上。
"喝完了?"婆婆湊過來看。
我把碗底亮給她。
她滿意地笑了:"這就對了,喝了湯才有力氣養身體。走吧,咱們去樓上先住兩天,配合一下張大夫。"
我被帶到了心理科的觀察病房。
單人間,有窗戶,條件比上輩子的精神病院好一些。
婆婆幫我鋪好了床,把那個紙人——不,在她們眼里是嬰兒——放在了旁邊的小推車里。
"媽去給你買點換洗衣服,你好好休息。"
她出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盯著那個小推車里的紙扎人看了很久。
然后我等。
一個小時過去了。
兩個小時。
三個小時。
我沒有吃任何婆婆留下的東西,沒有喝她保溫壺里剩的半口湯。
護士送來了醫院的晚餐,我吃了。
到了晚上,婆婆回來了,又帶了一壺湯。
"小希,來,喝了湯早點睡。"
同樣的配方,同樣的流程。
我用同樣的方式把湯藏了。
入夜以后,我躺在床上,假裝睡著了。
婆婆在陪護椅上打起了呼嚕。
凌晨三點多,我被一聲微弱的哭聲驚醒。
是從小推車里傳來的。
我睜開眼,借著走廊透進來的燈光,慢慢把頭轉向了小推車。
然后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推車里躺著的東西,變了。
不是紙人了。
也不完全是孩子。
像是一個半透明的輪廓,紙和竹篾的紋理正在變淡,底下有一層模模糊糊的粉色在浮出來。
我死死盯著那個輪廓,不敢眨眼。
到了第二天早上,婆婆又端來了湯。
"小希,早上這頓最重要,趁熱喝了。"
我接過碗,重復昨天的操作。
含在嘴里,吐在毛巾上。
一整天,我只吃醫院的飯菜和白開水。
到了傍晚,我又看了一眼推車。
紙扎的紋路已經褪去了大半。
我能看到一個嬰兒的輪廓了——緊閉的眼睛,攥著的小拳頭,胸口微微起伏。
只是顏色還有些失真,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
第三天。
當婆婆出去買早飯的時候,我鼓起勇氣,把手伸進了推車里。
指尖碰到的不再是竹篾。
是溫熱的、柔軟的、活生生的皮膚。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像決堤一樣涌出來。
是我的孩子。
他一直都在。
一直都是活人。
是我被蒙住了眼睛。
我把他輕輕抱了起來,他在我懷里蹭了蹭,發出了細小的哼唧聲。
我咬著被角哭,不敢發出聲音。
三天沒喝那碗湯,我的眼睛就恢復了。
婆婆的湯里有東西。
她一直在給我下藥。
門外傳來腳步聲,我趕緊把孩子放回推車,擦干了眼淚。
婆婆推門進來,照例端著那個灰色保溫壺。
"來,喝湯了。"
我看著那碗湯,笑了一下。
"好,媽。"
我接過碗,把湯完完整整地倒進了藏在枕頭下面的塑料袋里。
這碗湯,我要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