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從水庫回去的那個晚上,媽媽在睡夢中,安詳地離世了。
她走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絲淺淺的微笑,手里緊緊攥著我五歲時那張扎著羊角辮的照片。
爸爸處理完媽媽的后事,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孤寡老人。
他一個人在那間破舊的廉租房里,守著我和媽媽的牌位。
他不再喝酒,也不再抱怨,只是變得更加沉默。
后來,他開始去市里的孤兒院做義工。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照顧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身上。
他不再談錢,不再談投資回報率,也不再談那可笑的面子。
他只是默默地幫孩子們洗衣服,做飯,給他們講故事,修補他們壞掉的玩具。
他會告誡那些來領養孩子,對孩子提出各種嚴苛要求的家長。
“孩子不是商品,不是用來滿足你們虛榮心的工具。”
“別等哪天清算了,才知道自己虧得血本無歸。”
很多年后,爸爸已經老得走不動路了。
在一個午后,他在孤兒院的搖椅上睡著了。
夢里,他見到了我。
我穿著干凈的白色連衣裙,站在陽光下,不再是那個在風雪里瑟瑟發抖的殘次品。
他張開嘴,想說“對不起”,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們沒有說話,只是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靜靜地對視著。
然后,我當著他的面,拿出了那份《個人資產清算報告》。
我輕輕地,把它撕成了碎片。
紙屑在陽光下,化作了無數只白色的蝴蝶,翩翩飛舞,然后消失不見。
爸爸從夢中醒來,臉上掛著淚痕。
卻露出了幾十年來,第一個真正釋然的笑容。
他知道,賬已經銷了。
又過了很多年,在一個寒冷的冬夜,爸爸在廉租房里,無聲無息地走了。
被發現的時候,他懷里緊緊抱著那個已經破爛不堪、幾乎看不出字跡的記賬本。
奈何橋邊,我牽著奶奶的手,旁邊蹲著那只大黃狗。
我們在這里等了很久。
遠處,兩個蒼老的靈魂,互相攙扶著,蹣跚走來。
是爸爸和媽媽。
他們看到了我,腳步頓住了,滿臉羞愧,不敢再靠近。
判官翻開厚厚的生死簿,細數著他們生前的罪孽,和后半生的贖罪。
“前半生,以利養女,視為貨物,致其絕望而亡,罪大惡極。”
“后半生,散盡家財,孤苦伶仃,行善積德,聊以慰藉。”
判官合上簿子,看向我。
“功過相抵,但心債難償。是否原諒,在你一念。”
我看著他們那兩張飽經風霜的臉,平靜地開口。
“在那一世,我是你們的面子,你們是我的債主。”
“這一世,你們還了里子,我也銷了賬。”
“我們之間,錢貨兩訖,互不相欠。”
說完,我轉身,從孟婆手里接過那碗湯,一飲而盡。
我沒有給他們任何一個擁抱,也沒有再回頭看他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