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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水庫回去的那個晚上,媽媽在睡夢中,安詳地離世了。

她走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絲淺淺的微笑,手里緊緊攥著我五歲時那張扎著羊角辮的照片。

爸爸處理完媽媽的后事,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孤寡老人。

他一個人在那間破舊的廉租房里,守著我和媽媽的牌位。

他不再喝酒,也不再抱怨,只是變得更加沉默。

后來,他開始去市里的孤兒院做義工。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照顧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身上。

他不再談錢,不再談投資回報率,也不再談那可笑的面子。

他只是默默地幫孩子們洗衣服,做飯,給他們講故事,修補他們壞掉的玩具。

他會告誡那些來領養孩子,對孩子提出各種嚴苛要求的家長。

“孩子不是商品,不是用來滿足你們虛榮心的工具。”

“別等哪天清算了,才知道自己虧得血本無歸。”

很多年后,爸爸已經老得走不動路了。

在一個午后,他在孤兒院的搖椅上睡著了。

夢里,他見到了我。

我穿著干凈的白色連衣裙,站在陽光下,不再是那個在風雪里瑟瑟發抖的殘次品。

他張開嘴,想說“對不起”,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們沒有說話,只是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靜靜地對視著。

然后,我當著他的面,拿出了那份《個人資產清算報告》。

我輕輕地,把它撕成了碎片。

紙屑在陽光下,化作了無數只白色的蝴蝶,翩翩飛舞,然后消失不見。

爸爸從夢中醒來,臉上掛著淚痕。

卻露出了幾十年來,第一個真正釋然的笑容。

他知道,賬已經銷了。

又過了很多年,在一個寒冷的冬夜,爸爸在廉租房里,無聲無息地走了。

被發現的時候,他懷里緊緊抱著那個已經破爛不堪、幾乎看不出字跡的記賬本。

奈何橋邊,我牽著奶奶的手,旁邊蹲著那只大黃狗。

我們在這里等了很久。

遠處,兩個蒼老的靈魂,互相攙扶著,蹣跚走來。

是爸爸和媽媽。

他們看到了我,腳步頓住了,滿臉羞愧,不敢再靠近。

判官翻開厚厚的生死簿,細數著他們生前的罪孽,和后半生的贖罪。

“前半生,以利養女,視為貨物,致其絕望而亡,罪大惡極。”

“后半生,散盡家財,孤苦伶仃,行善積德,聊以慰藉。”

判官合上簿子,看向我。

“功過相抵,但心債難償。是否原諒,在你一念。”

我看著他們那兩張飽經風霜的臉,平靜地開口。

“在那一世,我是你們的面子,你們是我的債主。”

“這一世,你們還了里子,我也銷了賬。”

“我們之間,錢貨兩訖,互不相欠。”

說完,我轉身,從孟婆手里接過那碗湯,一飲而盡。

我沒有給他們任何一個擁抱,也沒有再回頭看他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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