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媽媽的胃病越來越嚴重,最后住進了醫院。
因為沒錢做手術,只能靠最基礎的藥物進行保守治療。
她在病床上日漸消瘦,大部分時間都處于昏迷狀態。
在昏迷中,她嘴里一直含糊不清地喊著我的名字。
“蕾蕾,面,吃面?!?/p>
她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里,她回到了我五歲那年。
那個時候,她還在老家,沒有去城里。
那天她心血來潮,第一次為我做手搟面。
她笨拙地和著面,弄得滿身都是面粉。
我在旁邊,好奇地看著。
面煮好了,她給我盛了滿滿一大碗,上面只飄著幾片孤零零的青菜葉。
我吃得津津有味。
“媽媽做的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面?!?/p>
夢里的她,看著那個小小的我,突然哭了。
她拼命地往我的碗里加肉、加雞蛋,把碗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蕾蕾,快吃,多吃點,都是給你的?!?/p>
“把媽媽欠你的,都補上”
爸爸守在病床邊,一夜之間,頭發全白了。
他從懷里掏出那本已經泛黃、卷了邊的《清算報告》。
用粗糙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上面的字跡。
幾天后,媽媽奇跡般地清醒了過來。
她拉著爸爸的手,氣若游絲,提出了最后一個心愿。
“帶我去看看蕾蕾。”
爸爸背著她,坐了很久的公交車,來到了那個清水湖水庫。
此時,又是一個冬天,湖面已經結了厚厚的冰。
爸爸把媽媽放在湖邊的長椅上,然后從一個保溫桶里,倒出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
“蕾蕾,爸爸給你煮面了?!?/p>
“是媽媽教我做的?!?/p>
“你快吃吧,趁熱吃。”
他哽咽著,泣不成聲。
“這次,不用背乘法口訣,不用考雙百,什么都不用做?!?/p>
“不要錢?!?/p>
我飄在空中,聞到了那碗面的香味。
那是我等了一輩子,卻始終沒有等到的,純粹的、不附加任何條件的愛。
我緩緩地落在那碗面前,輕輕地,對著它吹了一口氣。
碗里的熱氣,裊裊升起,然后慢慢散去。
我心中那最后一點執念,也隨著這熱氣,一起煙消云散了。
我終于,可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