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擠出啞而低的咳嗽聲,手下意識的按著他的腕骨,卻并沒有用力掙扎。
夜色里的風來勢洶洶,從城市下方倒卷而上,仿佛一只撐住她背脊的大手,讓她心底最深處升騰而起的害怕和恐懼都漸漸云霧般消散。
顧絨漸漸笑了。
是很淺,而不帶有任何意味的笑容。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你……生氣?!?/p>
她的聲音嘶啞無比,只能擠出氣音:
“我還以為……你永遠都不會生氣?!?/p>
“這是好事。”
她扣緊商夜的手腕,繼續說:
“說明你還擁有人類的感情……和情緒,只有這樣,這個世界的懲罰對你來說,才具有意義?!?/p>
“懲罰?”
商夜笑了一下:
“意義?”
他的臉色已經變得蒼白,即便穿著外套也依舊沒有一點汗,反倒置身冬季一般透著股涼意,一如他的音色,再多的溫柔也掩蓋不了這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薄涼:
“誰來懲罰我?什么是意義?”
“讓我出生在那個家庭,給了我那樣的父母的世界,有什么資格懲罰我?又憑什么來讓我明白什么是意義?它給我看到的生命的意義,只有兩具難看又丑陋的尸體?!?/p>
“一個人,一條狗,活著的時候都沒有好好活,連死都不曾瞑目的兩具尸體?!?/p>
“你告訴我,我應該從中學到什么?活著到底有什么意義?”
“你會說出這樣的話……本身就證明了我說的沒錯,是你自己放棄了自己?!?/p>
顧絨兩只手都用上了,扣著他的手腕,用方才積蓄的力量抬腰一腳踹中了他的腹部,這一腳沒有留一點力氣,商夜不得不捂著腹部弓著腰連連倒退。
顧絨站直了身體,按著喉嚨大口喘氣,好一會兒之后她看向商夜,幾步走過去,回旋一腳虎虎生風地狠狠踢在他的臉上。
“不能在高空里做這么危險的舉動不知道嗎?我要是摔下去了你干脆連牢都別坐了跟我一起死比較爽快?!?/p>
摔倒在地的商夜捂著迅速泛起青色的臉側發出一聲低笑,接著他撐著地面坐起來,抬頭看向顧絨:
“我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可以嘗試?!?/p>
顧絨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眼神卻并不帶著俯視:
“是你放棄了自己?!?/p>
就像沒聽到一樣,她接著之前的話說:
“從你見到狗的尸體開始,你就徹底放棄了自己,也放棄了你的媽媽,殺死你媽媽的是你爸爸,錯的是你爸爸,你只是沒能救她而已——這一點,為什么讓你這么憤怒呢?明明是從來不會生氣的人,明明擁有那么完美的面具?!?/p>
商夜嘴角的笑漸漸凍結了。
顧絨半蹲下來,平視著他,仿佛要看入他的心里:
“你說你和我不同,你說你從一開始就出生在懸崖之下,所以從未見過什么是真正的正確,什么是真正的美好,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你剛才為什么會憤怒呢?僅僅因為我說你本來有機會拯救她,就無法控制的憤怒到那個地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