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讀
暮色和涼風從整面墻的窗戶涌進來,字終于模糊不清了,丟開書,閉上酸澀的眼睛,將腦袋放低,再放低,把腳豎到墻上去,頭發自沙發掉到地上。就這樣壁虎一樣靜靜地90度倒掛著,直到夜色墨一樣濃起來,直到對面樓房的燈一盞一盞亮起,電視的聲音響起。一天過去了。
每年七八月,是我的單身時光。一個人的周末,睡到自然醒,午飯后開始做清潔,和滿屋子的斷發戰斗。
最近掉發厲害,花了漫長的一個多小時,終于把散落在臥室、客廳地板,躲藏在沙發、床底的三千煩惱絲徹底集合攏來,將它們清理出門,自此周末的大掃除宣告結束。點開干千靜聽,調好音量,然后選擇最舒服的姿勢,把身體扔到沙發上,開始靜穆的下午閱讀。這樣的時光,亦如同墻外笙歌雨夜驚夢,有歲月無盡的靜好。
下午的閑讀,與蒙古有關。鮑吉爾原野《銀說話》,購自卓越,淡的筆,安靜的語調,如同封面白的云,藍的天,日常、溫情,有云過山峰的適意悠遠。科爾沁草原彪悍的蒙古男人,胡四臺的晨昏,馬、羊羔、狗、花朵、老人、孩子紛至沓來,恍如牧歌。
張承志《牧人筆記》,自一元舊書攤揀來。東岳文庫小開本的叢書,銹紅色封面,內有“國家圖書館藏”印章,不知自何處流落而來。高啟言:雪擁深山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是境界一種。我且把他改作“月明林下故人來”,亦人生樂事。《黑駿馬》的悲搶,《北方的河》的開闊,歲月過去,已不清晰,一翻開《牧人筆記》,記憶便又呼嘯回來。仍是冷峻、孤獨的筆觸,一以貫之的傲氣—有孤獨、傲氣、自戀氣質的寫作者和文字,是我的毒藥。他筆下的草原富僥、寂寞、莊嚴,有放眼無極的曠遠蒼莽。錫林郭勒盟明珠烏珠穆沁,汗烏拉草原的山巒、湖泊、戈壁、走失的黑駿馬,能透過毛皮看準骨頭的牧人的眼光,他孜孜不倦反復書寫誓要輸進漢語的“額吉”,那些抑制到清冷的句子里,是深沉濃烈得化不開的熱愛。《汗烏拉》里他寫道:我的文章,讀著知之者會深得三昧,不知者會覺得我故作大言。
我并不想辯解,我只為知之者寫。真知灼見仍在生活的、真實的人們心里藏著。傲慢的句子,表達的原是文化品質的堅守,我斷章取義,放在此地,也許有人會明白。
2007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