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恨
夜里寒意漸深，已不宜久坐電腦前，遂開了臺(tái)燈，在昏昧的光線里斜臥床頭看書。偶見《湖壖雜記》載：順治辛卯，有云間客扶乩于片石居。一士以休咎問，乩書曰：“非余所知。”士問仙來何處，書日：〝兒家原住古錢塘，曾有詩篇號(hào)斷腸。”士問仙為何氏，書曰：“猶傳小字在詞場(chǎng)。”士不知《斷腸集》誰氏作也，見日“兒家”，意其女郎也，日：“仙得非蘇小小乎？”書日：“漫把若蘭方淑士”，曰：“然則李易安乎？”書日；“須知清照易貞娘，朱顏說與任君詳。”士方悟?yàn)橹焓缯妫孰S問隨答，即成浣溪沙一闋。隨又拜祝，再求珠玉。乩又書日：“轉(zhuǎn)眼已無桃李，又見茶藤綻茲。偶爾話三生，不覺日移階。去矣去矣，嘆惜春光似水。”乩遂不動(dòng)。
或疑客所為，知之者謂客只知扶乩，非知文者。
相傳朱淑真自幼警惠，善讀書，工詩，能畫，通音律，風(fēng)流蘊(yùn)薯。生于仕宦之家，本是天之嬌女，早期詩詞多有爛漫天真，十七歲作“元夜”三首，其中“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一首（一說為歐陽修詞）的表白，即使今天看來也是大膽熾烈的，似乎可以推知在其情懷初開之時(shí)，曾邂逅夢(mèng)中人，而又終究失之交臂。因此才有“今年元夜時(shí)，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的帳然失落。這樣一個(gè)天真爛復(fù)熱烈多情的女才子，卻因父母無識(shí)，嫁與市井民家，一生顛沛流離，心中悲菩郁結(jié)，終至于扣郁而終。平生所作皆名《斷腸》，此二字自傷身世，念之已痛入肝腸，詞作多幽怨感傷也就難怪。
沈從文寫湘西民間的放蠱，有老年孤苦婦人一目檉靈附體成就幻術(shù)，是為巫。也有青年女子或因相思一念成病，精神幻亂，終于郁郁不治而死，是為“落洞”。這些落洞的女子多柔美多情，無奈深閨困苦，遂成幻念，與夢(mèng)中情郎情深繾綣，至于虛妄迷亂之境。這樣的情形，似乎正若《牡丹亭》杜麗娘，眼見得遍青山啼紅了杜鵑，那茶外煙絲醉軟，空對(duì)良辰美景，一段柔腸千結(jié)萬轉(zhuǎn)，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同樣也是豆蔻華年的調(diào)亡。美的遽然消逝總是一件極傷懷抱的事，沈?qū)懙竭@些落洞而死的少女時(shí)，落筆抱恨，一唱三嘆。
傳說幽冥有不平司，在三界之間。凡心中有不平之氣的鬼魂，一段魂魄便無法入得地府，只得飄蕩在這狹窄空間。杜麗娘是幸運(yùn)的，得遇多情書生柳夢(mèng)梅，情之所至，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才能成就一段千古傳奇，甚至成就昆曲這樣一個(gè)劇種的復(fù)興之路。想來那些落洞而死的少女，其不平之氣至今尚在湘西的山水之間游蕩，也算是成就了湘西這一方靈山秀水的神秘美麗。那么天妒紅顏，這薄命才女朱淑真一段郁結(jié)不平的芳魂流落何處，又借這乩仙向這人世間暗示些什么呢？實(shí)在不得而知。雖只是志怪附會(huì)之說，“去實(shí)去矣，嘆情春光似水。”這樣的句子也非工整，但讀來仍然心有感破。而今夜的光景，卻已是“秋聲乍起梧桐落，蛩吟唧唧添蕭索”了。
2007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