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蓮花
《東坡志林》載蘇軾昔年聽友人敘一則逸事：真宗尋訪天下隱者，得杞人楊樸，頗有詩名。及召對時，楊卻再三推辭說不會。真宗遂間他臨行可有人作詩送他，楊樸回道，只有臣的妾有一首：更休落魄耽杯酒，且莫猖狂愛詠詩。今日捉將官里去，這回斷送老頭皮。真宗大笑，于是就放其還山。后來蘇軾自己在湖州任上因“烏臺詩案”獲罪人獄，臨行前妻兒哭哭啼啼送他出門，想來場面甚是凄涼。蘇軾遂對妻子說道：你難道就不能像楊處士妻那樣，也作一首詩送我嗎？妻兒都忍俊不禁失笑。本來人生斷腸的場面，被這樣一句話輕輕點開就此放下。
烏臺詩案是蘇軾一生重要的轉(zhuǎn)折點。次年元月，他就被流放黃州，雖然沒有真的斷送了老頭皮，但早年“致君堯舜”的豪情卻也漸漸為黃州惠州的山水浸潤得明凈澄澈，遂成就其此后“一菱煙雨任平生”的淡泊曠達。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歷史的得失禍福，原是要隔了千山萬水的時空才更看得分明吧。
因詩案受牽連的王定國被貶嶺南，有歌伎柔奴追隨王萬里風(fēng)塵，歸來時卻愈加容顏嬌美眉目如畫。蘇軾間柔奴：廣南風(fēng)土，應(yīng)是不好？言下甚是不解。柔奴答：此心安處，便是吾鄉(xiāng)。蘇軾甚為感觸，遂為之寫下一曲《定風(fēng)波》：“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教吩咐點酥娘。自作清歌傳皓齒，風(fēng)起，雪飛炎海變清涼。萬里歸來年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yīng)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難得一個歌女亦有這樣的從容恬談，世人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置身軸心的蘇軾，該是何等襟抱。
蘇軾曾書“耳如芭蕉，心如蓮花，百節(jié)疏通，萬竅玲瓏。來時一，去時八萬四干”贈邵道士，并自言，“此義出《楞嚴》，世未有知之者也?！苯?jīng)卷中的奧義萬干，我等碌碌俗子無從領(lǐng)會，只覺字里行間，竟是有欲引領(lǐng)人飛升的功力。或者修行的真意便只是放下，四肢百骸通透玲瓏，方可萬事清明，?；圩蚤L。亦如蓮花開在海上，自有朝陽晚與之相映照罷。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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