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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昧 (第1頁)

不昧

做一個沉默的金人,其實不易。

“對于這世界,我已無話可說。”這樣的話不是人人有資格說的。勇氣和鈣質一樣,一年年從身體里流失,最后剩下委頓乏力的一堆肉體。年少時無知無畏,才敢說不甘。十年光陰,只為了這兩個字爭強好勝,種種困厄也只以為是砥礪。荊棘繁花,瓦礫珠玉,因為貪心,所以不辨,所以言笑委安,所以高朋滿座,所以不醉不歸。

言語亦同財富、健康、欲望一般無二,急功近利的透支之后,漫長的歲月,必然要用沉默償還。

豈有豪情似舊時,花開花落兩由之。

世間種種,豈無前因。

禪宗有柱著名公案,百丈懷海每上堂講經,常有一老人隨眾聽法。一日,百丈問:“立者何人?”老人云:“某非人。昔年迎葉佛時曾住此山。

因有學人問:“修行底人,還落因果也無?’對云‘不落因果。’送五百年墮在野狐身。今請和尚代一轉語。”百丈云:“汝但問。”老人便問:“大修行底人,還落因果也無?”百丈云:“不昧因果。”老人于言下大悟,始脫狐身。

一字之乖,原米大謬。前年初識某人,暗暗歡喜他一句“內心清明,不落愛僧”。如同陌上遇故人,只以為山長水遠,風輕云淡,不落窠白。一日復一日信馬由韁的話題,暈染出一段一段水墨寫意一般的織錦。那一寸光陰,秋意遲遲,當真是“桐花萬里路,連朝語不歇”,有“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的寥廓清歡。渾然不知已墮在野狐身五百年。久后曲終人散,有一日長夜霍然無夢自醒,月色溶溶,納蘭的句子涌上心來,“想銅駝巷陌,金谷風光。幾處離宮,至今童子牧牛羊。”無端端生出興亡之嘆,心下泫然。方知世間因果,并無一人幸免。

2009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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