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爾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陳巖,落在了他身后的李向東和蘇晴身上。
那目光里,帶著一種純粹的好奇,像是在打量兩個不該出現在這里的物件。
然后,他嘴角的肌肉,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傲慢的輕蔑。
“陳先生。”
他開口了,流利的中文,像冰塊一樣砸在桌面上。
“核能,是科學,不是占卜。”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那封面是深藍色的,印著兩個機構的徽標。
“這里的每一顆螺絲,每一條焊縫,都經過了德國tv和法國國際檢驗局的雙重認證。”
“我們制定的安全規程,有三千四百七十二頁,比你們國家的憲法還要厚。”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在場所有中方人員的臉,都漲成了豬肝色。
那是一種被當面剝開衣服,連底褲都被人嘲笑的羞辱。
皮埃爾的視線,再一次落在了李向東和蘇晴的身上。
這一次,他連那份輕蔑都懶得掩飾。
“恕我直言。”
他對著那位中方總負責人,攤了攤手。
“與其派兩位安全顧問來這里感受風險。”
“不如多派幾個合格的,能看懂圖紙的焊工過來。”
“那對我們的工程進度,會更有幫助。”
轟。
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所有中國人的臉上。
火辣辣的疼。
坐在角落里的一位老工程師,放在桌下的手,攥得死死的,指節一片煞白。
蘇晴的臉色,也變得有些蒼白。
她緊緊抿著嘴唇,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陳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皮埃爾,像是在看一堵墻。
會議,自然是不歡而散。
皮埃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他那件一塵不染的白大褂,帶著他的團隊,徑直離開了會議室。
一個稍微年輕些的法國人,落在了后面。
他叫福爾,是皮埃爾的副手。
他臉上帶著歉意的笑容,走過來。
“陳先生,請不要介意,皮埃爾先生他對技術,有種近乎偏執的嚴謹。”
“我會為幾位安排好辦公室和通行證。”
“有什么需要,隨時可以找我。”
他的態度溫和友善,像是在努力彌補著什么。
陳巖點了點頭。
“謝謝。”
李向東的視線,卻穿過福爾,落在了會議室的門口。
皮埃爾在走出門口前,停了一下。
他回過頭。
那雙銳利的眼睛,再一次,隔著數米的距離,精準地盯在了李向東的身上。
那眼神里,不再是輕蔑。
而是一種徹底的,不容置疑的宣判。
像一個國王,在審視一只闖入他領地的,無足輕重的蟲子。
然后,他轉過身,消失在門外。
李向東收回視線。
他心中清楚。
第一堵墻。
一堵由科學、標準和傲慢筑成的,堅不可摧的墻。
已經立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