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整個世界,都沉浸在那臺轟鳴的設(shè)備里。
他能“聽”到。
他聽到那灘黑色的液體,在用一種近乎于愛撫的溫柔,舔舐著葉片表面那些粗糙的傷疤。
他聽到億萬顆完美的鐵粉磨料,像億萬雙最靈巧的小手,在耐心而細致地,將那些凹凸不平的晶格,一點一點地,撫平。
他聽到那塊殘破的葉片,在發(fā)出滿足的,被治愈的,舒服的呻吟。
整個過程,和諧,安靜,完美。
像一首在宇宙深處,無聲演奏的,創(chuàng)世的交響。
時鐘的數(shù)字,跳過了四十。
第四十一個小時。
就在那一刻。
李向東猛地睜開了眼。
那雙燃燒了兩天兩夜的眼睛里,所有的光都在一瞬間熄滅,只剩下一片虛脫后的空茫。
他向后退了一步,虛弱地靠在了身后的墻壁上,胸口劇烈地起伏。
他抬起手,對著控制室的方向,輕輕地,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
完成了。
錢解放的身體猛地一震,立刻按下了總停按鈕。
嗡——
那持續(xù)了四十一個小時的,平穩(wěn)的轟鳴,戛然而停。
整個世界,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屏住呼吸,心臟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機械臂緩緩啟動。
它探入那灘已經(jīng)恢復平靜的,黑色的液體中。
然后,穩(wěn)穩(wěn)地,將那片被重塑的葉片,從那孕育它的黑色子宮中,取了出來。
葉片被吊起。
表面還覆蓋著一層粘稠的黑色磁流體,像一件剛出土,還裹著泥漿的古物。
自動清洗程序啟動。
高壓的惰性氣體,從四面八方噴涌而出,將葉片表面的液體,吹得一干二凈。
當最后一滴黑色的液體,從葉片光滑的表面滑落。
當它那被重塑后的真容,第一次,暴露在十七號車間那明亮的無影燈下時。
整個世界,所有的聲音,都被抽空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讓他們畢生無法忘懷的一幕。
它靜靜地,懸在半空。
巨大的機械臂吊著它,緩緩地,旋轉(zhuǎn)。
它通體,呈現(xiàn)出一種深邃到極致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暗銀色。
那片修長的,羽翼般葉片的表面,光潔如最深沉,最靜謐的,午夜的深潭。
沒有一絲刀痕,沒有一絲瑕疵。
完美得,不像人間造物。
燈光照在它身上,沒有發(fā)生任何刺眼的反光,所有的光線,都被它那奇異的曲面,溫柔地,引導著,吞噬著,最終化為一片沉靜的,流淌的暗影。
它緩緩旋轉(zhuǎn)。
那光潔如鏡的表面,清晰地,倒映出防爆墻后,那一張張因為極致的震撼,而徹底失語的臉。
倒映出龍文濤那雙渾濁老眼里,涌出的熱淚。
倒映出蘇晴那張蒼白的臉上,無法抑制的,狂喜的笑容。
倒映出錢解放那雙粗糙的大手上,因為過度用力而崩裂的,細小的血口。
它不再是一片冰冷的工業(yè)零件。
它是一片從神話中,被活生生摘下的,屬于死神的羽翼。
充滿了絕對的力量,與絕對的靜謐。
無聲鐮刀。
這一刻,它才真正擁有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