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出發的日子到了。
外婆一大早起來煮了十個雞蛋，用毛巾包好塞進她包的最底層，又往她兜里硬塞了疊好的鈔票。
"媽，我不要這么多，你留著看病—"
"拿著，到了北京別省著，該吃吃該喝喝。你一個人在外面，沒人照顧你。"
說到這兒老太太眼圈紅了，轉身假裝去收晾在繩子上的被單。
我幫她把包背上，拍了拍她的肩。
"走吧。"
從村子到鎮上的車站要走四十分鐘。
路過學校門口的時候，許青禾忽然放慢了腳步。
"安安，鐘遠那個事他家里會不會去看他？"
我沒說話。
"聽說他爸前兩年就走了，他媽在外地打工，也不怎么回來"
她頓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加快了步子。
她走了兩步，又轉回來。
"安安，你說的那句話，我記著呢。"
"哪句？"
"別回頭。"她笑了一下，眼眶紅紅的，可笑容是亮的。
"我不回頭了。"
火車站很小，我把車票遞給她，又從兜里掏出一張紙。
"這是什么？"
"到北京以后的注意事項。我寫了十七條，你一條一條看。"
她展開紙，越看眉頭越皺。
第一條，不要隨便喝陌生人給的水。
第二條，不要因為省錢不吃飯。
第三條，遇到說喜歡你的男生，先觀察半年再說
她翻到最后，頓了一下。
第十七條，永遠不要為了任何人放棄自己的人生。
我媽小心翼翼地收進帆布包最里層，跟錄取通知書放在一起。
"安安，你到底是誰啊？"
我看著她十八歲的臉，年輕的眉眼還沒被生活磋磨過，干凈得像一張白紙。
"我是一個特別特別希望你過得好的人。"
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臉。
"你知道嗎，你的眼睛跟我長得好像。"
我鼻子一酸，拼命忍住。
"可能上輩子我們是一家人吧。"
綠皮火車從遠處慢慢駛來，我媽忽然轉過身跑回來，一把抱住了我。
"安安，謝謝你。"
她的聲音在我耳邊，帶著一點哭腔。
"如果沒有你，我這輩子可能就"
"不會的。"我摟緊她，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你本來就該去清華，本來就該坐在最好的教室里上，去過那種發光的人生。"
"是你值得。跟我沒關系。"
綠皮火車緩緩啟動，她隔著車窗朝我揮手。
我站在空蕩蕩的站臺上，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媽，這輩子，你一定要好好的。"
火車消失的那一刻，整個世界像被人按下了褪色鍵。
我的身體變得很輕，耳邊傳來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
"安安！安安你能聽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