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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下十幾度的風雪夜,應急車道上的風刮在臉上,好疼。
我身上那件大一號的紅棉襖,根本抵擋不住寒冷。
腳踝在被推下車時崴了,鉆心地疼。
我一邊走,一邊不受控制地回想。
五歲那年,我發高燒,媽媽帶我去診所花了八十塊錢。
回家后,她拿出一個本子,記下:
“蕾蕾,醫療費,-80元。備注:未來壓歲錢抵扣。”
七歲那年,我想要一個五塊錢的芭比娃娃,爸爸說。
“可以,你幫我把皮鞋擦干凈,連續擦一周,這是你的勞動所得。”
十歲那年,我考了全班第一,興高采烈地把獎狀拿給他們看。
爸爸接過獎狀,點點頭。
“不錯,這個月給你增加20元伙食費預算,可以多吃兩頓肉。”
原來,我的人生,一直是場明碼標價的交易。
我摸索著口袋,想找點能取暖的東西。
我摸到了那個被我推辭了三次才收下的紅包,里面是十張嶄新的一百元。
這是我今天唯一的營業額。
然后,我摸到了一個硬硬的小盒子,是那盒摔炮。
最后,我摸到了一個被我體溫捂得溫熱的小本子。
那是我的《個人負債表》。
我借著微弱的月光,翻開本子,第一頁,是我歪歪扭扭的字跡。
“出生費(剖腹產):-5000元。”
“奶粉及尿不濕(0-3歲預估):-20000元。”
我一筆一筆記著,從出生到現在,他們在我身上的每一筆投資。
我翻到最后一頁,顫抖著手,寫下今天的新增負債。
“損壞大伯家名酒(潛在人情損失):-20000元。”
“導致母親打牌虧損:-2000元。”
“本日交通及禮品成本:-1000元。”
我算了一下總額,那個天文數字讓我徹底絕望。
我這輩子,確實還不清了。
我抬起頭,看到路邊有一個巨大的指示牌,上面寫著清水湖水庫。
水庫?
我想起了爸爸在飯局上,跟別人傳授生意經時說過的話。
“處理不良資產,最果斷的辦法,就是直接核銷,讓它徹底消失。”
是啊,我就是那筆永遠還不清的爛賬。
我從口袋里拿出那盒摔炮,一根一根地點燃,用力地扔向遠方。
“啪!”
“啪!”
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雪夜里回蕩。
摔炮扔完了,我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朝著水庫中心走去。
腳下的冰面發出“咔嚓、咔嚓”的清脆響聲。
但我卻覺得,這聲音是世界上最動聽的音樂。
“轟——”
我終于,把我自己這筆爛賬,徹底銷毀了。
我的靈魂飄了起來,穿過風雪回到了家。
爸爸媽媽就坐在沙發上,臉色陰沉。
“這個死丫頭,膽子越來越大了,還敢跟我們耍脾氣!”
爸爸點燃一根煙,狠狠地吸了一口。
媽媽冷哼一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熱水。
“別管她,我看她能硬氣到什么時候。以前哪次不是哭著跑回來求我們?”
“把門反鎖!”爸爸下了命令。
“不給她點顏色看看,她就不知道這個家誰說了算!”
媽媽點點頭,走過去,將防盜門“咔噠”一聲從里面反鎖了。
我飄在客廳中央,看著他們一個看電視,一個玩手機,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