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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尋在后院熬膠,我坐在柜臺前撥弄算盤,替客商算賬。
那客商看著外面飄落的雪花,捧著熱茶,心有余悸地嘆了口氣:“這雪下得,跟兩個月前京城城西義莊的那場大雪一模一樣。沈大夫,您是不在京城,不知道如今那地方有多嚇人。”
我撥算盤的手指沒停:“哦?京城怎么了?”
“武安侯瘋了。”
客商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樁極其恐怖的鬼故事。
“聽說侯爺上個月進宮議事,府里一個不受寵的小妾突然染了急癆病死了。侯府的表小姐怕過病氣,瞞著侯爺,私自命人把那小妾卷了張破草席,連夜扔去了城西的亂葬義莊。”
我聽著這與我預想中分毫不差的發展,神色平靜地將賬本翻過一頁:“然后呢?”
“然后?侯爺半夜回府,看到偏院的血,當場就瘋了!”
客商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他拔了劍,將那天抬尸體的兩個仆婦、四個家丁,活活砍死在主院的雪地里。血流得把臺階都染紅了!”
“那位嬌貴的表小姐,被侯爺一腳踹斷了肋骨。若不是老太君留下過免死遺言,那表小姐當晚就得身首異處。如今雖然沒死,卻被侯爺扒了華服,用鐵鏈鎖在偏院里,終生不得踏出半步。”
客商越說越激動:“侯爺連夜點齊了三千玄甲衛,封鎖了整個城西義莊。可義莊里全是被野狗啃食過的殘尸,哪里分得清誰是誰?
聽說侯爺連手套都沒戴,就那么跪在冰天雪地里,用一雙手,在死人堆里刨了三天三夜。十根手指都刨出了白骨,卻連那小妾的一片衣角都沒找到。”
“如今的京城,誰提武安侯都得打個寒顫。活生生一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殺神,日日咳血,夜夜搜城,就為了找一個死人。”
客商說完,唏噓地搖了搖頭:“沈大夫,您說這侯爺早干嘛去了?人活著的時候讓人家做妾受委屈,人死了倒裝起情圣來了,真是造孽。”
我算好了最后一筆賬,將算盤一推。
“誠惠,一共二兩三錢銀子。”
我將包好的草藥遞給客商,語氣里沒有一絲波瀾。
“這世上的高門顯貴,多是失去了才知后悔。不過,這些與咱們平頭百姓又有什么相干呢。”
客商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付了錢,提著藥走進了風雪里。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指尖殘留的藥粉,回想起客商口中那個“十指刨出白骨、日日咳血”的瘋子。
我的心里確實沒有一絲波動。
因為在我的記憶里,他早就不是那個會溫柔替我剝栗子的愛人了。
他只是武安侯。
武安侯發了瘋,與我沈辭,自然沒有任何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