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了四個鐘頭,秦烈的骨頭架子都快散了。
車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鋼筋水泥變成丘陵的梯田茶山,又從茶山變成熟悉的紅土坡。他盯著窗外發(fā)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背包帶子——這包里裝著他從湘州帶回來的兩盒點心,還有給他爹買的一條煙。
“孜遠,孜遠到了啊!”售票員扯著嗓子喊。
秦烈拎起包跳下車,腳踩在熟悉的土地上,腿肚子還有點發(fā)軟。鎮(zhèn)上的面包車司機圍上來,“小伙子去哪兒?”“坐我的車便宜!”
“秦家坳,多少錢?”
“六十!”
秦烈懶得還價,拉開車門坐進去。面包車從水泥路拐進土路,開始新一輪的顛簸。路兩邊的稻田剛收割完,稻草垛子堆在地里,幾只麻雀在上面跳來跳去。
離家越近,秦烈的心跳就越快。
這滋味他兩輩子都沒習慣。上輩子他最后一次回村是接到爹病危的電話,那時候路還沒修,他連夜包車往家趕,還是沒見上最后一面。后來他在病床上躺了三年,臨閉眼時想的就是這條路。
再睜眼,他回到了二十六歲這年。
面包車在村口老槐樹底下停住。秦烈剛下車,就看見幾個坐在樹下剝豆子的嬸子抬起頭。
“哎呀,這不是烈伢子嗎?”
“秦老二家的烈伢子回來了!”
“烈伢子,你爸媽剛還在地里呢,我瞅著往家走了!”
秦烈挨個叫人,拎著包往家走。走出去十幾步,背后傳來嬸子們的笑聲:“這孩子,出門幾個月,變客氣了!”“那可不,城里待過的就是不一樣。”
他腳步頓了頓。
上輩子他回來,這些嬸子也是這么說的。那時候他以為她們在客套,現在聽出來,那是真心實意的高興。
穿過巷子,遠遠就看見自家院門。
門開著,他爹秦大元正蹲在院子里修鋤頭,他媽張秀英端著盆水從灶房出來。
秦烈站在門口,嗓子眼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上輩子他最后一次見爹,老人家躺在病床上,瘦得脫了相,拉著他的手說“回來啦”。那時候他爹的眼睛已經渾濁了,不像現在這樣,聽見動靜抬起頭,眼神清亮亮的。
“爸,媽。”
秦烈叫了一聲,抬腳邁進門檻。
他以為自己能繃住。可當張秀英手里的盆“哐當”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當秦大元扔下鋤頭站起來,當這兩張熟悉的臉同時露出驚喜的表情——
秦烈的眼眶一下就熱了。
他偏過頭,使勁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意憋回去。
“你這孩子,回來咋不提前說一聲?”張秀英三步并作兩步迎上來,上下打量他,“瘦了,是不是在外頭沒好好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