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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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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賃了一艘小船,連夜離了金陵。

船家是個寡言的老漢。

見我一個年輕婦人獨自夜渡,什么也沒問,只把艙里那床舊棉被挪出來讓我裹著。

我蜷在艙角,聽櫓聲欸乃,江水拍著船舷。

腹中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我低頭,把手掌覆在小腹上。

那里還平坦如常,可我知道,里面有一個小小的、正在長大的生命。

我閉緊眼睛,淚水還是從睫毛間滲出來。

回到村里的時候,阿娘在渡口洗衣,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她望著我,沒有問一個字,只是緩緩站起身,把那雙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回來了。”她說。

“嗯。”

“餓不餓?”

“不餓。”

她不再問了。

只是解下自己的舊披風,把我連人帶包袱一起裹進去。

我埋在她肩頭,終于放聲大哭。

崔家來過人。

先是管事,客客氣氣,說崔公子托他來看看蘇姑娘,姑娘若有什么短缺,盡管開口。

我讓阿娘把那人請出去,他擱下的銀兩原封不動退了回去。

再來是崔伯母身邊的嬤嬤,態度倨傲許多。

說蘇姑娘是個聰明人,應當知道崔家不會承認這門親事。

若肯拿一筆安家費回鄉,從此兩清,對誰都好。

阿娘提著菜刀站在院門口。

“你再說一遍?”

那嬤嬤臉色鐵青,訕訕走了。

后來來的,是官差。

他倒是客氣,拱手道:“蘇娘子,下官奉命來問幾句話。”

他把婚書的事問了又問,把崔玄度落水的事問了又問。

把我在崔府住了幾日、與柳暮云有過幾次照面,事無巨細問了個遍。

“蘇娘子,”他合上簿子,“恕下官直言,您與崔大公子那樁婚事,既無父母之命,亦無媒妁之言,更無官府印信。依我朝律法,是做不得數的。”

他頓了頓。

“這孩子若生下來,崔家要來認回去,您留不住。”

那夜阿娘坐在灶邊,我挺著七個月的肚子跪在她腳邊,把臉埋進她膝頭。

“阿娘,”我說,“我不怕。”

她枯瘦的手掌落在我發頂,一下一下,輕輕撫著。

“阿娘在。”她說,“天塌下來,阿娘給你頂著。”

三個月后,我生下一個女兒。

阿娘抱著她,在窗邊看了很久。

“眉眼像你。”阿娘說,“性子可別像你,太倔。”

我伸手去夠嬰孩軟軟的小指頭,窗外江聲滔滔。

“就叫望江吧。”我說。

望江,望江。

望的是哪一條江,我不知道。

只是這三個字含在舌尖,有微微的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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