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手陡然一顫,是在“李柔風”三個字之后。
抱雞娘娘手中突然捏了把汗,便是不回頭,她都能感受到背后楊燈對蕭焉犀利的注視。楊燈此人膽大心細,得一“雷神將軍”的稱號,絕非浪得虛名。她、李柔風和蕭焉倘是有什么小動作,絕不可能逃得過他的眼睛。
她下這石牢來,最為擔心的莫過于蕭焉經歷過如此長久的非人折磨之后乍見李柔風,難免真情流露,所以她才早早出言提醒,為的就是讓蕭焉明白此時的狀況。
然而,他還是受不得“李柔風”那三個字。
抱雞娘娘生怕蕭焉會抬起頭來看李柔風,他卻真就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抬起頭來,枯發蔽面,看不清面孔,唯發絲中的一雙眼睛竟是極明亮、極洞徹。抱雞娘娘心跳如擂,正要開口說點什么掩飾過去,卻聽蕭焉極沉的聲音說:
“楊燈,你還想對我的維摩孩兒,做些什么?”
語聲虛弱,那等迫人而來的王者之氣,仍無半分削減。倘若前面站的不是楊燈,只怕也會被懾住。
但抱雞娘娘知道,他還是在看李柔風。
還是在看他。
李柔風道了一聲:“好了。”在楊燈面前,他從來不帶澂州口音。
他很平靜,是令抱雞娘娘意外的平靜。
楊燈沒有回應蕭焉的問話,負著雙手望向抱雞娘娘道:“何解?”
抱雞娘娘道:“眼下有兩個辦法。頭一個徹底些,找到維摩的尸骨,將其超度;第二個,便是用符咒將亡魂暫時壓制,然后另尋它法。”
那獄卒道:“不瞞您說,娘娘,十五層以下犯人的尸身,全都是超度完綁上石頭,拋進這個水牢的。此水深不可測,水底奇冷,尸體經久不腐,卻也撈不起來。撈尸的人綁著繩子下去,被拉起來的時候都已經死了。”
抱雞娘娘正在思忖,楊燈忽然冷聲道:“既是所有犯人都是先超度再拋尸,為何蕭維摩還會化作厲鬼?”
獄卒忽的渾身顫抖,雙腿一軟跪倒在楊燈面前:“請將軍恕罪!那日并非小人值班,據說兄弟們以為蕭維摩已經死了,去給他解開鐵鏈時,他卻留了最后一口氣,自己沉了水!”他抓著楊燈的衣角哭訴道,“兄弟們使著幾個死囚去撈,死囚全都死了也沒能撈起來啊將軍!”
抱雞娘娘聞言心中悵然,蕭維摩,好一個蕭維摩。子且如此,況其父乎?
楊燈吩咐親兵拿來繩索,綁死在獄卒身上,不顧他的死命求饒,一腳將他踹下了水。
蕭焉亂發間的目光冷寒。
獄卒下水的地方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地面上的繩索一點一點地變短,忽的,繩索飛動,一圈圈劇烈減少!親兵一看不妙,飛快將繩索纏繞在一旁的石樁上,這才止住了墜勢。過了許久,水面一動不動,楊燈使了個眼色,親兵將繩索往上拉,拉到最后,獄卒出水,只見渾身死白,面孔現出詭異的微笑。
已經是一具死尸。